深夜十一点半杠杆配资炒股金融资讯,我躺在酒店床上,习惯性点开手机看家中客厅监控。屏幕漆黑一片——摄像头被一块布蒙住了。
回放里,妻子傍晚六点踩上凳子,动作仓促,像在隐藏什么。拨通她的电话,她强装平静,声音却微微发颤,只说信号不好。
我心里一紧,熄了屏幕,握紧车钥匙走向门口。有些真相,隔着手机看不清楚。我决定连夜赶回家。
第一章 监控被一块布蒙住了
深夜十一点半,我躺在酒店床上,习惯性点开手机看家中客厅监控。屏幕漆黑一片——摄像头被一块布蒙住了。
我的困意瞬间没了。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把手机举到眼前,又刷新了两遍。画面依旧是黑的,不是那种摄像故障的满屏雪花,是镜头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,黑得很彻底,连一点轮廓都没有。
我盯着那团黑看了十几秒,后背慢慢沁出一层细汗。这个摄像头是我装的,为了出差的时候能随时看一眼家里。当初林薇还笑着说我像个操心大妈,我说这不是操心,是想她的时候能看见她。她当时蹲在摄像头底下,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,说:“那你以后每天都得看,不许偷懒。”
那之后我确实每天都会看。不过近半年看得少了,出差的项目一个接一个,有时深夜里想起来,打开手机,屏幕里客厅灯已经关了,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亮着,泛着暖黄的光。林薇不在画面里,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,我看几眼,就熄屏睡了。
可今天这画面上有块布。一块遮住镜头的布。
我坐起来,后背抵在床头,指尖划开监控回放。画面按时间轴往回倒,下午五点半,客厅里还是正常的。林薇下班回家,换了拖鞋,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,然后走进厨房,开了灯。她做饭的时候视频里能看到半个厨房门框,还有她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的背影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。我把进度条拖动,从五点半拖到六点,没什么异常。她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,放到茶几上,然后坐下,低头吃了两口,动作很慢,像在发呆。
六点零七分,她忽然放下了筷子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,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响。她径直走到摄像头正下方,抬头看了一眼。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,但我能看见她的脸——眉头微微皱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犹豫了几秒,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然后她搬过一把椅子,踩上去,动作很仓促,脚踩到椅面上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墙才稳住身形。接着,一块浅灰色的布,我认出来了,是沙发上那块搭巾,被她一把扯过来,罩在镜头上。
画面就黑了。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时间显示六点零七分,距离她下班回家不过四十分钟。她在吃饭的中途,突然站起来,搬凳子,蒙摄像头。动作那么急,像怕被人看见什么。
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别多想。林薇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,我们结婚七年,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。她是语文老师,性子温温柔柔的,连跟学生说话都是细声细气,更别说和人吵架。她因为妈妈去世的事消沉了大半年,不爱出门,也不怎么跟朋友联系,但这些我都理解,我原想着等这阵子项目忙完,好好陪陪她。
可她现在把家里的监控蒙住了。她是我妻子,那是我家。她蒙监控……是想挡什么?还是想防谁?
我再也坐不住了,拨电话。嘟声响了很久,快断的时候她接了。
“喂……周扬?”她的声音有点沙,像刚从沙发上睡醒,带着一层薄薄的杂音。
“你睡了吗?”我问。
“嗯,刚才沙发上眯了一会儿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还没休息?那边几点了。”
“十一点多。”我说,“今天家里怎么样?没什么事吧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她笑了一声,声音听着有点干,“上了一天的课,回来做了碗面,洗了澡就在沙发上躺着,准备去睡了。”
“客厅监控怎么没画面了?”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,“我刚想看看家里,黑屏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大概两秒。然后就听见她说:“可能是你那边信号不好吧。我这边看是好的呀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平,但我太熟悉她了——她说谎的时候,尾音会微微上挑,像手里攥着什么烫的东西,想放下又不舍得放。刚才那句“你那边信号不好”的“好”,就带着一点那样的弧度。
我喉咙发紧,没有戳穿她,嘴上应着:“那我回头再试试。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“好,你也早点睡。”她说着就要挂。
“林薇。”我叫住她。
“嗯?”
我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没什么,就想叫你一声。我后天回来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周都回不来吗?”她愣了一下,语气里的紧张好像松了一点,又好像更紧了。
“项目提前结束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那你路上小心。”她说完,没等我再开口,先挂了。
我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,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还是那个黑漆漆的监控画面。我又试了几次,始终调不出画面。那团黑色像一个陌生的口子,把家从我心里割出去一块。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就是不想被盯着,女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想自己待着,可我看见了她的手——回放里,她踩上凳子时,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。
半年前她妈妈走的时候,我出差在外地,电话里听到她的哭声,她也是一直说“没事没事,你忙,我挺好的”。等我赶回来,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,眼睛红得像煮过,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那是第一次,她在我面前蒙住了什么。
我熄了屏,把手机收进口袋,起身拉开行李箱,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去。县城到市区,走高速将近三个小时。车钥匙在床头柜上,我抓起来,又停住脚步,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充电宝塞进包里。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——床头柜上还摊着明天的会议资料,甲方那边约了上午九点。我给他们发了一条消息:家里有急事,明天的会请同事代我参加。
消息发出去,我拿着行李下楼,钻进车里发动引擎。深夜的高速没什么车,两边的隔离带在车灯里连成一道模糊的灰色线。我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反复闪过回放里她踩上椅子时那个晃了一下身形,还有电话里她不自然的停顿。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深夜十二点整,车载导航显示预计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到达。
我把油门踩深了一些。
三个小时的路程,我想快点,再快一点。有些东西隔着电话看不清,隔着屏幕更看不清。我必须亲眼看见。
第二章 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开了一个半小时
电话挂了以后,我在床边坐了很久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我按亮,再按灭,又按亮。那个黑漆漆的监控画面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安静地堵在屏幕正中间。我点开通讯录,找到赵磊的名字,拨过去。
赵磊是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,跟甲方那边最熟。响了三声他接了,声音带着点熬了夜的倦意:“喂,周哥?”
“明天上午的会,你帮我顶一下。”我说,“我家里有点急事,今晚必须回去。”
“你回去了?那甲方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紧吗?能赶回来不?”
“说不准。你先帮我应付一下,实在定不下来就往后推两天。”
“行。”赵磊没多问,临挂电话前补了一句,“周哥,你路上慢点开。”
我把手机扔进兜里,拉上行李箱,想着落下了什么,又打开检查一遍。身份证,充电器,车钥匙。够了。我抓起外套出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等我走进电梯,手机屏幕又亮起来,是赵磊发来的消息:周哥,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需要我的话随时喊我。我没回,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夜色里。
县城宾馆门口只有一盏路灯,车停在路边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。我打开车门坐进去,引擎响起来的那一刻,心里突然静了一点。我告诉自己,冷静,先回家,看到人再说话。可导航一开机,那个冷冰冰的女声说“开始导航”,我的脚已经先踩上了油门。
深夜的高速上几乎没有车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光在后视镜里被拉成细细的线。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,指尖冰凉。我把空调温度调高,可手还是凉。
我开始想林薇。
这半年我出差的次数确实太多了,多到我心里算不清一笔细账,那笔账的名字叫“我在家待了几天”。每次回去,她都把饭做好摆在桌上,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,临走前还会往我行李箱里塞几包她卤的牛肉。她做得那样妥帖,我竟然一直觉得她挺好的——直到现在坐在车里,把那些被我忽略的片段一个接一个捡起来,才发现哪哪都不对劲。
春节刚过那阵,我出差回来,半夜两点醒了,发现身边空着。我走出卧室,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发呆,手机屏幕亮着,惨白的光照着她的脸。我问她怎么不睡,她说在看课件,起身回房间的速度那么快,快到我连她眼角泛不泛红都没看清。还有一次是上个月,我视频打过去,她接起来,背景是家里的厨房,声音正常,笑容也正常。可聊了没几句,她把镜头切到窗外,说下雨了,让我看看家里的雨。那天的雨确实大,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雨点砸在阳台挡雨板上的声音。她看雨看了很久,我也跟着看了很久,等再切回镜头,她已经把脸擦干净了,笑着说要收衣服。我当时没多想。现在坐在车里,深更半夜,方向盘握得发烫,我才猛然想明白——她是不是怕我看见她哭了,才把镜头转开的。
还有她瘦了的事。上次回家,我抱她的时候,她后背的骨头硌着我的手指。我以为她带毕业班累的,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出去吃顿好的。她笑了笑,说好。她总说好,总是说没事,总是让我放心。而我呢,我信了。我这个当丈夫的,放心了整整半年,连她每周三下午固定出门去做什么,都没问过一句。
方向盘上的手越来越紧。我又看了一眼时间,十二点四十,导航说还要两个小时。我拨她的号码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长音响到第七声,跳到了语音信箱。我没挂,听完了那句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”,又拨了一遍。依旧是长音,第七声,语音信箱。第三次的时候我放弃了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亮着,光线映着车内一小块地方。
我知道她可能睡下了,手机静音了,这再正常不过。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压不下去:她刚才接电话时明明说“准备去睡了”,现在再打却没人接。她到底是睡了,还是顾不上接?她蒙监控的样子,她踩凳子时发抖的手指,她那句“可能是你那边信号不好吧”——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我踩油门,车速表指针一直往上爬。限速一百二,我开到了一百四。路面微颠,车里只有风声和引擎的低鸣。我不想这样,我知道开着车胡思乱想最危险,可我控制不住。半年前她妈妈去世那天,我在外地出差,电话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还是跟我说“我挺好的,你忙”。我信了,挂断电话继续开我的会。等我赶回去,她一个人坐在老房子客厅的角落里,手边一团纸巾湿透了。她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“你怎么回来了”——她连哭都不敢让我听见。
这一次,我不能再等到“看见”才回来。
下了高速进入市区,路灯变密了。深夜的街道安安静静,商铺全都关了门,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我从辅路拐进小区,入口的道闸杆慢慢抬起,保安在岗亭里打了个哈欠,没多看我一眼。
停好车,熄了火。凌晨一点十二分。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来,抬头看我们家那扇窗——窗帘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客厅灯还亮着。一个人影从窗边晃过去,接着停住了,像是停在阳台门口。那影子很淡,被窗帘挡着看不真切,但我认得出她。那个轮廓,那个长度的头发,是她。她这么晚还没睡,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干什么呢?
我握紧车钥匙,指关节发白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,监控画面还是黑的,但底下多了一条回放提示:客厅移动侦测,凌晨一点零三分,检测到移动。
一点零三分。就在我刚刚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,我家客厅,有人走动。
我打开车门,防盗锁在安静的夜里“嘀”一声响,刺耳得像警报。我攥着钥匙快步往单元门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下响得格外清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我对着电梯里的那面镜子,看见自己的脸,嘴唇抿得发白,眼下一片青黑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,插进锁孔的那一刻,手反而停了下来。门里传来细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回茶几上,然后是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,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,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,有一个男声,混在她的话音里。
钥匙是我拧的,门是我推开的。
客厅里的灯暖黄黄地亮着,茶几上摊着好几个白色的药盒,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。林薇坐在沙发上,侧着身子,手边是一个倒了的水杯,水正顺着茶几边缘往下淌,滴到她拖鞋上,她却没有低头看一眼。她对面,靠近阳台的位置,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我,又看看林薇,像是没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间闯进来。
我们三个人,六只眼睛,全撞在了一起。
林薇的脸色白得像窗外的月光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眼眶先红了。她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茶几角,整个茶几晃了一下,那几个药盒跟着哗啦啦滑到地上,药片洒了一地。
“周扬……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怎么……你不是说后天回来吗?”
我站在门口,鞋都没换,手里还攥着车钥匙。我看着地上散落的药片,看着那个陌生男人,又看着林薇,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她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白色药片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砸在药盒上,砸在手背上。那个站在阳台边的男人放下笔,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平静又沉稳:“你是周扬吧?我是陈默,林薇的医生。”
他说他叫陈默。他说他是林薇的医生。可深更半夜凌晨一点,一个医生,在我家客厅,陪我妻子坐着,茶几上摊着药盒和纸——这他妈让我怎么信?我看着林薇,一动都不动地站在客厅中央。她哭得发不出声,整个人抖得像秋天落尽叶子的一棵树。
第三章 推开门,六目相对
“医生。”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,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茶几上那些药盒上,又移回林薇脸上。她站在沙发前面,一只手撑着扶手,膝盖上蹭红了一块,水杯翻倒在桌沿,水淌了一地,没人去扶。我说:“凌晨一点,医生上门?”
陈默没有急着回答,只是看着我,目光很稳。林薇的嘴张了张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周扬……陈医生是我约的,我本来想白天去诊所,可我今天实在出不了门,就……”
“就让他半夜到家里来?”我笑了一下,笑得又干又涩,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白色药片,我蹲下去捡了两粒,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,又抬头看林薇,“吃药了?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她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地面,眼泪砸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,砸得我胸口发闷。
陈默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几张摊开的纸,递到我面前。纸边被水洇湿了一块,墨迹晕开,但字迹还是清楚的。最上面一行是打印体的标题:心理测评报告。往下是林薇的名字、年龄、测试日期。中间密密麻麻排了表格和分数,那些专业名词我大半看不懂,视线一格一格往下挪,最后停在结论栏。
加粗的宋体字,明明白白写着六个字:
“中度抑郁症诊断报告。”
脑子嗡的一声炸开,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根后面崩断了。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,手里的纸被我攥得皱成一团,纸角的凉意渗进指缝里。我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林薇哭着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药片,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拢,手抖得拢不住,捡了又掉,掉了又捡。她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夹缝里,蜷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猫,缩在自己撑起来的狭小角落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嗓子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铁。半年前她妈妈走的那天,我在电话里听到她沙哑的声音,她说“我挺好的,你忙”。我信了。三个月前我出差回来,发现她把阳台上所有的花都搬进了屋里,她说“天冷了,怕冻着”。我也信了。她瘦了那么多,笑起来眼睛里没有光,我看见了,却总觉得是工作太累。
我从来没想过,她病了。
“你生病了。”我蹲下去,蹲到她面前,伸手去握她的手,指尖冰得吓人,“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摇头,脸颊上全是泪痕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不想让你担心……你那么忙……”
“我忙?”我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病成这样,你告诉我了吗?林薇,我是你丈夫,你连生病都要瞒着我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手心里攒着的药片被她握得发烫,几粒白色的药片从指缝间滑落,滚到地板上,滚到我的脚边。
陈默站在一旁,始终没打断我们。等我声音彻底哑下去,他才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静水:“周先生,你太太的病情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。她一直在接受治疗,每周来我诊所一次。这次是复诊加调整用药,因为她最近状态波动比较大,晚上睡不好,我才临时上门做一次随访评估。白天人多,她一个人不敢去。”
“不敢去?”
元股证券:ygzq.hk“抑郁症患者经常会出现社交回避,”陈默说,“白天人多的地方会让她们感到压迫。她愿意让我来家里,说明她还在积极地想要好起来。”
我看着陈默,又低头看着林薇。她蹲在地上,泪痕还没干,抬起头来看着我,眼睛里盛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——像一只受惊的鹿,站在车灯前,不知道该往哪里逃。
“你妈妈去世的事,”我开口的时候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一直没有好好跟我说过。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,嘴唇抖了抖,说:“我想好好说的……可每次你出差回来,都是半夜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你连早饭都没时间吃,我哪有机会说……”
那句话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我是做销售的,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面跑,签合同、陪客户、赶高铁、赶飞机。我以为把工资卡交到她手里,把房子车子都换成更好的,就是尽了丈夫的本分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她一个人在家,夜里失眠,对着空荡荡的客厅,是怎么熬过那些长夜的。
“周先生,”陈默把笔收进衬衫口袋,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,“今晚的诊断报告你先收好,明天白天有时间,你可以带她来诊所一趟,我当面跟你聊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。她的情况不算最严重,但需要家人持续的支持,不是她一个人硬扛就能扛过去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蹲在林薇面前,伸手把她手心里没拢住的那几粒药片拾起来,放回药盒里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她手上全是汗和泪,又湿又凉,被我的掌心一裹,慢慢暖起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嘴唇张了张,没有发出声音。
我捏了捏她的指尖,声音很轻:“先把药吃了,水杯在哪儿,我给你倒。”
她愣在那儿,眼泪又掉下来,掉在我手背上,滚烫。
我走进厨房,倒了杯温水,试了试碗沿的温度,不烫也不凉,才端回来。把药片递到她嘴边,她顺从地含住水杯喝了一口,喉头滚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“再喝一口,慢慢咽。”
她听话,又喝了一口。水杯搁在茶几上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我握着她的手腕,没松开。
陈默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等我安顿好她,他才轻声说:“周先生,你明天如果方便,上午十点以后来诊室找我,我把她的治疗方案、用药记录和近两个月的复诊日志都整理好给你看。你心里有个数,也方便陪她一起调整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送他到门口。他换好鞋,转身看着林薇,叮嘱了一句:“今晚好好睡一觉,明早把药吃了,不用紧张。”林薇哑着嗓子“嗯”了一声,低着眉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没干。
门合上,屋内只剩我们两个人。我走回沙发边,在她身边坐下。茶几上那几粒药片还散着,我一颗一颗拾起来,放进盒子里。她看着我,把脸埋进我的肩膀,声音含混而闷沉:“我以为你知道我这样,会嫌我烦的。”
我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鼻尖发酸:“以后,不准瞒我了。”
第四章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
我捏着那张诊断报告,纸角被我攥得发皱,指尖收拢又张开,还是抖得厉害。上面印着林薇的名字,年龄写的是32岁,诊断一栏是一行字:抑郁发作,中度。就诊日期最早的一张,是她母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。也就是说,她病了大半年,我天天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,却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都不知道。
“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尽量压着声音,不想吓到她。可她听到这句话,肩膀明显地缩了一下,像做错事的孩子被老师当场抓到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不成样子,嘴角微微牵动,想挤出一个笑,却没成功。
“我怕你担心。”她说,“你每次都出差那么多天,我不想让你在外面还要为我的事分心。”
“怕我担心?”我重复着她的话,声音有些不稳,“林薇,你是我妻子,你病成这样,你觉得瞒着我,我就能安心了?”
她低下头,不看我,良久,才小声说: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们说话的时间少得可怜。你记得吗,上个月你回来一趟,待了十几个小时,第二天一早的航班。那天晚上我在旁边坐了好久,想跟你说说话,你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,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上是你同事发来的项目排期表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那天我确实是太累了,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,落地、赶回家、洗澡、吃夜宵,倒头就睡。她坐在我旁边多久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我连她穿什么颜色的睡衣都不记得。
“后来我去了医院,”她说,“是陈默介绍的一个同事帮我看的。那段时间我失眠严重,整夜整夜睡不着,白天上课也没精神,领导找我谈过两次话,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。我说没有,就说自己没休息好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不是没休息好,是我妈走了以后,我不知道该跟谁说那些话。你不在家,我也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,怕你担心。”
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,继续讲:“诊断结果出来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。医生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点头,其实什么也没记住。后来出了医院,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我想给你打电话,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你的名字,看了半天,还是没拨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因为那天你发了一条朋友圈,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是签约现场的照片,你笑得很开心,配文说六个月的跟单终于有了成果。我看着照片里你的样子,又看看手里的诊断单,我就想,你怎么能拿这些事去烦一个刚签了大单的人呢。”
我低头,说不出话。我好像开始明白她瞒着我的原因了。不是因为不信任,是因为太怕成为我的负担。
“遮监控的事,”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,“我看到了回放,你拿了一块米色的布,把摄像头蒙住了。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半夜的样子,对吗?”
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下来:“你之前说过,装了监控,你出差的时候能看看家里,心里踏实。我妈出事那天晚上,你正好在高铁上,是姑姑打电话告诉我的。我一个人去的医院,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。后来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,对着我妈手机里的照片发呆,有时候哭到天亮。我每次哭都想着,幸好监控被布蒙着,不然你在手机那端看到我这个样子,该多难受。”
“你半夜不睡觉,坐在客厅里哭?”我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有时候能睡着,有时候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放很小,把灯全关了。我也害怕,但我总想着等你好不容易出差回来,我至少要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,不能让你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、动不动就哭的疯子。”
“你不是疯子。”我几乎是咬着牙说,“林薇,你是生病了,生病的人需要的是家里人。你不告诉我,不让我陪你,你觉得这是为我好,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?你一个人在夜里扛了这么久,我每天早出晚归,以为自己养家很辛苦,回来往沙发上一靠就什么都不管……我这个当丈夫的,合格过一天吗?”
她摇头,想说不是我的错。我抬手按在她的手背上,不让她说下去:“你妈妈不在了,你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正需要有人给你递杯水、给你搭条毯子,那个人应该是我。”
她终于没忍住,扑过来抱住我的腰,脸埋在我胸口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我一手揽住她的背,一手揉着她后脑勺的头发,低头贴着她的发顶,眼眶热得厉害。
“陈默说你每周去他那儿,去多久了?”等她的哭声渐渐缓下来,我问。
“从确诊以后就开始去了,”她的声音很闷,“每周一次,有时候是下班后,有时候是周末。最近状态不佳,他改成了隔周上门随访一次。”
“他白天来,你为什么说不敢去?”
“不是不敢见他,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是出门的时候,总怕遇到认识的人问东问西。我怕他们问我怎么了,说我看起来气色不好,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我招架不住那些问题,有时候被问一句,晚上回来就要难过很久,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。”
她连解释这些话的时候,手都在发抖。我握紧了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”我说,“我陪你去看医生,跟你一起等诊,一起取药,一起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望着我,泪还挂在睫毛上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公司那边呢?我查过你日历,下周三你要去谈一个新项目。”
“项目可以往后推,事可以往后拖,家要是散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我说,“林薇,我这些年忙着跑业务,把家交给你一个人撑着,欠你太多,欠这个家太多。靠几句对不起补不回来,我知道,但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她愣愣地看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。
窗外天已经有些泛白。我把药盒收进食柜上层,把她拉到卧室里,把被子掀开一角:“先睡一会儿,天亮了再说。”
她躺下来,攥着我的衣角,像怕我下一秒就会走。我在床沿坐下,掌心贴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拍着,她慢慢合上眼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,想起半年前她妈妈去世那几天,我正忙着投标,只在出殡那天赶回来待了一天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没哭,也没闹,站在门口朝我挥手,说“路上小心”。那时候我甚至还松了一口气,以为她没事,以为日子总能慢慢过去。可我忘了,有些人难过,从来不说。
第五章 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
陈默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戴一副细框眼镜,整个人温和而沉稳,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等林薇的哭声彻底平息才开口:“周扬,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林薇从我怀里抬起头,眼睛里还泛着红,有些局促地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对她笑了笑:“别担心,就在门口说两句话。”
我拍了拍林薇的肩,起身跟他走到玄关。他把门带上一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她这半年能撑到今天,全靠硬扛。药她按时在吃,每周也准时到诊,但你知道吗,她每次来我诊所,都挑最后一个时段,等别的病人都走了才进门,就为了不让人认出她。”
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她说过一句话,我记忆很深,她说,她不能让你知道,不能让你分心,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已经很辛苦了,她不能成为你的累赘。”陈默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反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平静和诚恳,“周扬,林薇的病情需要家人支持,不是一个人硬扛。药物和心理疏导能帮她把情绪稳定住,但稳定不等于康复。她真正缺的,是有人每天晚上陪她吃饭,看她把药吃下去,听她说说话,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被窝里熬着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你是她丈夫,比心理医生管用。”陈默说完这句,穿上外套,朝屋里点了一下头,“我先走了,明天下午她在诊所还有复诊。你要是能安排出来,陪她一起来,我在诊室跟你们一起聊聊家属该怎么配合。”
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走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又暗下去。
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陈默那句“比心理医生管用”。半年前她妈妈去世那晚,我人还在高铁上,下了车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家,因为客户第二天早上要签合同,我住进了酒店,准备早上去见客户。第二天中午我打电话给她,问她要不要我回来,她说不用,说妈妈的后事姑姑在张罗,让我忙完再说。第三天是出殡,我请了半天假赶回去,在天很冷的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林薇跪在灵前,腰挺得直直的,没掉一滴眼泪。当时我怎么想的,我甚至有些庆幸,庆幸她没有崩溃,庆幸她比我以为的坚强。现在想来,那哪是坚强,那是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撑到了极限。
我转身进屋,林薇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电视还开着,屏幕上是无声的广告。她看到我进来,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角,又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:“陈医生走了?我把东西收拾一下,你也别站着了,累了一晚上了。”
她说着就要起来收拾茶几上的药盒和纸。我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。
她愣住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棕色的小药瓶。
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让她坐下来,然后把她手里的药瓶放在一边。她没有动,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腕。我看着她因为数月失眠而浮肿的眼皮,看着她刻意抿紧想要掩饰情绪的嘴唇,那根绷了半年的弦,在我心里断了。
“林薇。”我叫她的名字,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是我自己,“你嫁给我的时候,跟我说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一起扛。那年你爸生病住院,我陪你守了三个晚上,你当时跟我说,要是没有我,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,你还记得吗?”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拼命点头。
“后来呢?后来你妈妈生病,你妈妈走了,你一个人半夜坐在客厅哭,怕灯光太亮从门缝漏出来让我看到,连灯都不敢开。你怕我担心,怕影响我跑业务,怕我怪你拖后腿,所以什么都自己咽下去。你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,还觉得自己不够好,觉得自己对不起我。”我的视线模糊了,声音越来越低,“真正对不起你的人,是我。”
她拼命摇头,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。
“你做噩梦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半夜哭到天亮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一个人去医院拿药,怕碰到熟人,绕路走小巷子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明明已经撑不住了,还在我面前笑,跟我汇报家里的情况,跟我嘘寒问暖,因为你知道我只有听到这些才能安心出差。这些年我总觉得我辛苦,我奔波,我养家。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时候,我从来没有真正接过你手里的担子。”
我蹲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像是握住了这半年来所有失去的时间:“对不起。从今天开始,我陪你把这条最难的路走完。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了。”
她终于没忍住,从沙发上滑下来,整个人靠进我怀里,抱着我的脖子,把脸埋进我的肩窝,放声大哭,哭得肩膀剧烈地发抖,喉咙里的呜咽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水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我抱住她,下颌抵着她的头顶,手掌用力贴着她的背,一句话也没说。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,早班的公交车从楼下驶过,传来低沉的引擎声。她不知道哭了多久,哭声渐渐软下来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我偏过头看她,眼角还是红的,鼻尖也红,整个人像是刚淋过一场大雨。
我想起她妈妈去世那几天,天也是这样刚要亮的时刻。她站在老家院子门口送我,穿着黑色的外套,头发扎得很紧,整张脸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哭过的痕迹。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儿,朝我摆了摆手,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我以后,不会再让她送我的时候只说出这四个字了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第六章 你公司的项目在等你,你走啊
夜里我没怎么睡,林薇蜷在我怀里,偶尔抽噎一下,迷迷糊糊地睡着。我不敢动,怕惊醒她,就这么靠着沙发背,盯着窗外从深蓝变灰白。直到天彻底亮了,她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她第一眼看到我,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。紧接着,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,迅速从我怀里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,极力挤出平常那个笑:“你一晚上没睡?快去躺着歇会儿,我给你做早饭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抓住她的手,“我陪你。”
“陪我干什么?”她站起来,背对我,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你今天要回公司吧?不是周二有项目例会吗?你上次跟我说那个南方客户这周要定稿,你赶紧洗漱,别迟到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,步子有些急。我跟过去,看见她站在灶台前,手搭在橱柜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林薇,”我走到她身后,轻声说,“我今天不去了,请假陪你。”
她背影僵了一瞬,很快又说:“请假干什么?我又不是什么大病,今天还得去学校呢,你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“你昨晚那个样子,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公司那个项目不是等着你吗?”她忽然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声音却陡然拔高,“你待在家里有什么用?你在家我就能好起来吗?你公司的事不用管了?你走了那么多天,就差这一哆嗦了,你现在说请假就请假,你之前那些辛苦都白费了?你走啊!”
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。她撑着灶台,胸口起伏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看着我,像一只色厉内荏的小兽,竖起全部刺来推我离开,可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——你走吧,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。
她瞪着我,嘴唇哆嗦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听不明白吗?我说了你走啊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我走近一步,她没有退,我伸手把她攥在橱柜边缘的手指轻轻掰开,握进自己掌心。她的手凉得吓人。“你让我走,是怕我耽误项目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要是真走了,你一个人在家,晚上再梦到你妈妈,再一个人坐到天亮,你要我那些项目有什么用?”
她终于绷不住,眼泪滚下来,她别过脸,想挣开我的手,含糊地说:“你别说这些……你现在说得好听,到时候你又忙起来,还不是一样……”
“我以后不一样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我也不能信,”她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,声音带着鼻音,“你半年出了二百一十二天差,我数过的。你让我怎么信?”
我心里猛地一抽。二百一十二天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用力抽回手,背过身去,锅碗碰出轻响:“你走吧,我没事。真的没事。我就是……一时没忍住,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我听她说完,没再辩解,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她听见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干什么?”
“请假。”我翻开通讯录,找到公司领导老赵的号码,拨出去之前看她一眼,“我今天不去,明天也不去。我已经定了,你骂我也好,哭也好,我不走。”
电话接通,老赵那边明显还在忙乱,夹着文件翻页的声音:“喂?周扬?你什么时候到?上午十点的会别忘了,客户那边——”
“赵总,我申请休年假。”我说。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老赵声音明显压低,“你疯了吧?南方客户的事正到关键节点,你手里那个大项目,下周人家总裁亲自过来签约,你现在休年假?”
“我知道,但是家里真的有事——”
“你家里有什么事?”老赵打断我,语气火急火燎,“你不是昨天还在外地出差吗?回来就休年假?你老婆怎么了?是不是吵架了?我跟你说周扬,你现在是总监,你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,你这个时候撂挑子,你让上面怎么看?”
电话声音不小,林薇背对着我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不是吵架,是我个人的原因,必须休。”我稳住声音,“流程我走,扣钱我也认——”
“扣钱?你以为休了扣钱就完了?”老赵的火气明显上来了,“你走了,项目谁牵头?你知道那个客户多难搞吗?除了你没人能盯得住!我跟你说周扬,你要是今天不露面,这个项目就黄了,你后半年的业绩你拿什么顶?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!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余光里,林薇猛地转过身,一脸慌乱地看着我,冲我拼命摆手,无声地做口型:别请了,你去上班!
我看着她,对电话里的人说:“项目可以再谈,领导也可以换人跟。但我老婆,这会儿比项目更需要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老赵气得直喘气,“你是不是有病!你是不是脑子坏了!我告诉你啊周扬,你走了你后年报销的油钱都别想要!我签不了字!你爱休不休,反正我提醒过你了!”
说完,电话挂了,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林薇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锅铲,眼泪又掉了下来,却咬着嘴唇笑了一下,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:“你胆子真大。老赵都被你气成那样了。”
“他气就气吧。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上去,“扣钱就扣钱,工作没了还能再找。你要是没撑住,我挣多少钱都没意思。”
她把锅铲放下,低着头,过了半天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知道她什么意思。以前我总觉得拼命挣钱是爱她,却不知道她真正要的,是我在电话那头多问一句“今天开不开心”,是我出差回来能陪她吃一顿饭,是我半夜发现她醒来的时候,能把灯打开,说一声“我在”。
“以前是我错了。”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以后我改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胸口,抵了好一会儿。灶台上的锅空烧着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我伸手关了火,跟她说:“今天不去学校好不好?请假一天,我带你去吃碗清汤面,回来你睡一觉,我就在客厅守着。”
她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窗外的阳光彻底亮起来,斜斜地照进厨房,落在她微微蓬乱的发顶。我把她搂紧了一点,心里很清楚,这一个假,我休对了。
第七章 我陪你去看一次医生
清汤面吃完,林薇的精神好了一些。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被我叫住,我说我来洗,她愣了一下,没有坚持。炉灶上的水汽慢慢散尽,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真不去公司?老赵那性格,回头肯定给你穿小鞋。”
“他愿意穿什么穿什么。”我把碗刷净,放回沥水架,“我陪你去一趟陈默那里。”
她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背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到她的声音有些紧:“我自己去就行。你……你要是不放心,我到了给你发消息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擦干手,走到她面前,“你们在里面聊,我就在外面等着。我不听,就坐着等你。”
她低下头,过了好一阵才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病得很重,怕我一个人回不来?”
“不是怕你出意外,是想知道医生怎么说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你一个人扛太久了,我想替你分担一点。”
她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没掉眼泪,只是扭头拿上包:“走吧。”
诊所离学校不远,一栋写字楼的独立咨询室。我们到的时候,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。他看见我们一起来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没有多问,只对林薇说:“最近睡眠怎么样?上周说的那几页日记,有没有写?”
林薇攥紧包带,声音很轻:“写了。”
“好,进来吧。”陈默侧身让开,“今天聊四十分钟左右。”
林薇走到诊室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,朝她点点头。她像是从这一眼里得了点勇气,推门进去了。
门在她身后合拢,走廊瞬间安静下来,隔音做得极好,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。
我坐着干等,本来想翻开手机处理点工作,才发现通讯录里还有老赵上午发来的三条未读消息,无非是“你再考虑考虑”“客户下周就到”“你现在请假像话吗”。我一条也没回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忽然,手里传来一阵震动——是林薇的手机,她刚才进门时塞给我的,让我替她拿着。
屏幕亮了一条系统通知:备忘录提醒——下午三点,服药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不自觉地滑了一下。屏幕解锁了,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,她从来没改过。我本来只想锁屏放回口袋,可锁屏界面上恰好弹出一行小小的标题预览:
“别让周扬知道。”
我的拇指顿住了。
我知道不应该看。可那个标题像一根刺,扎在眼前,怎么都挪不开。我吸了口气,还是点开了。
备忘录里,条目不多,日期断断续续,从半年前开始。
“今天上课时站在讲台上,忽然觉得透不过气。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,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不能让别人知道。我要好起来。”
“晚上又哭了。周扬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,我说吃了,其实没吃。怕他听出我声音不对。”
“明天去见陈默。他说得吃药。我不想吃,怕变笨,怕上课出错。可我又怕再这样下去会拖累周扬。”
“妈妈的旧手机里还有她去年给我发的语音,我听了一遍,又一遍。周扬出差,家里只有我和语音,我听了二十遍。”
“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“我要好起来。”
“我要好起来。”
最下面有一条,日期是昨天深夜,凌晨三点多写的,只有六个字:
“他说他改。我信。”
我捏着手机,指尖发麻。原来在我以为一切都还好的那些日子里,她就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,把焦虑、恐惧、想念一条一条地写进备忘录,然后锁上屏,第二天再去上课,对着学生笑。她怕被人发现,怕让人觉得她“乱想”,更怕影响我工作——所以她选了最安静的方式,把那些话烂在屏幕底下。
我闭上眼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甚至不敢往下翻,怕看到更多。可那些字已经像针一样扎进眼睛,扎得我眼眶发酸。
大约过了半小时,诊室的门从里面打开。林薇走出来,眼眶泛红,鼻尖也红红的,但神情比来的时候松了不少。她看见我坐在原处,手里握着她的手机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轻声问:“你怎么拿着我的手机?”
我嗓子有些干,伸手把手机递给她:“你进门的时候塞给我的,忘了?”
她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微一变:“你……你看了?”
我没撒谎:“看了。”
她抿了抿嘴,手指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,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。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握住:“对不起,我没有想翻你隐私,就是不小心看到标题,没忍住。但是看完了,我想说一句——你以后不用写了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
“那些话,写给我听。打电话也成,当面说也成。”我吸了一下鼻子,“我可能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但我能听,听着不改行吗?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等到她开口,陈默走过来,对她说:“你在外面等我一下,我有些事和周先生讲。”
林薇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。我朝她点点头:“去吧,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她走到走廊那一头的休息椅上坐下,抱着包,目光却一直落在我们这边。
陈默关上门,示意我坐下。他看着眼前人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你们刚经历了一次大冲突。我跟你说实话,林薇的病情不算轻,她一直扛着,其实是怕拖累你。所以她在我面前,讲得最多的不是你不好,而是你太忙,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我点头,没打断。
“周先生,你愿意陪她来,我很高兴。但有一点你得记清楚。”陈默说,“她需要的是你稳定的支持,不是愧疚。你如果总觉得自己欠了她,她会更觉得是自己的负担。你放松一点,她才能放松下来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不用做太多,也不用二十四小时陪着她。”陈默指了指门外,“每天下班回来,跟她说说你在公司遇见了什么事;她说话的时候,你别看手机;出差的话,每天打个电话问问她中午吃了什么。她要的是一个正常的丈夫,不是一个赎罪的机器人。”
我听着,心里忽然松了一半。原来她要的这么简单,简单到以前的我懒得去做。
“明白了。”我说。
陈默拍拍我的肩:“她愿意让你陪着来,说明她信任你。这一关你们能过。”
我把椅子推开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陈默一眼:“谢谢。”
“谢她吧。”陈默说,“她一个人撑了大半年,终于等到了你。”
我拉开门。走廊里,林薇抬起头看向我,目光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期待。我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她:“陈医生说,下周还要来一次,那会儿我再陪你。”
她眨了眨眼睛,眼眶又湿了,但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:“……这是你第一次陪我来看病。”
“以后每一次,我都陪。”我把她的包接过来,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,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进我掌心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攥得紧紧的。
一路上,谁都没再提备忘录的事。她的指尖轻轻抠着安全带上的线头,过了好半晌才小声说了句:“回去我给你包饺子吧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和面。”
她笑了,这几天以来,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音来。车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眼角。我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去,但至少,她已经不怕让我看见了。
第八章 三个月前的监控视频
回到家的时候,林薇已经有些乏了。她换了鞋,站在玄关那里发了一会儿呆,才慢慢走进去。我看得出来,今天的诊疗消耗了她很多力气。我没催她,只说:“你先去洗漱,我把客厅收拾收拾。”
她点头,进了卫生间。水声响起来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墙角的那个摄像头上。
那台监控还亮着小红点,镜头对着客厅,跟我出差时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样。半年前我装它的时候,跟林薇说:“我常不在家,装一个,随时能看到你,心里踏实。”她当时笑着同意了。可后来她用一块灰色方巾把它蒙住了。我问过一次,她说总感觉不自在,像被人看着。我信了。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矫情。
现在我知道她在怕什么了。她怕我深更半夜打开监控,看到她蹲在阳台哭的样子。
我从茶几底下翻出平板,点进监控回放。画面加载得很慢,等待的时候,我的手心全是汗。我不确定自己想知道什么,但我不愿意再把头埋进沙子里。
日期调到三个月前。那段时间我在外地跑一个钢厂的供货项目,连轴转了十二天。我记得当时每天晚上都跟林薇视频,她每次都说挺好的,让我别惦记。我看她状态不错,还跟同事开玩笑说我媳妇比我坚强。现在想来,我那份底气,全都是她装出来的。
回放记录一天天地往前翻。白天几乎没什么特别——林薇出门上班,傍晚回家,在厨房做饭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。以前我在家的时候,她总是做两三个菜,哪怕我只住一晚,她也忙得不亦乐乎。但那段监控里,她大多数时候只做一碗面对付过去。有时候连面也不吃,就在沙发上坐着,织一会儿毛线,又放下来。
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我还看到了那个深夜。
画面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,客厅的灯忽然亮了。林薇裹着一件灰色睡衣,从卧室走出来,脚步很轻。她没有去卫生间,而是径直走到阳台,拉开推拉门。风灌进来,纱帘被吹得飘起来。她站在那儿,背对着监控,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。
我在平板上点了暂停,吸了一口气,又继续放。
她抬手擦了擦脸,然后掏出手机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我看到她的嘴角紧紧抿着。她把手机举到耳边,过了几秒又放下来。再举起来,再放下。像在拨谁的电话,但一直没打通。后来她蹲下来,整个人蜷缩在阳台角落,头埋在膝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把平板放在膝盖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三个月前那天夜里,我在干什么?我想了想——那天我正跟客户吃夜宵,回酒店已经快凌晨一点,给她发了条微信,说“刚应酬完,你早点睡”。她回了个“嗯”。我以为她早就睡着了。
原来她没睡。她蹲在阳台地上,哭得发不出声音。
我又往前翻了一个星期,看到一个更让我喘不上气的画面。凌晨一点多,林薇坐在客厅地板上,面前摊着一只旧纸箱。纸箱里是一些旧衣服、老照片,还有几本泛黄的书。她拿起来一样,看一会儿,放下,再拿另一样。后来她抱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把脸埋进去,肩膀开始发抖。那件棉袄我记得,是她妈妈冬天常穿的那件。
那天,她妈妈去世刚好满一个月。人在哪儿?我又在哪?那时候我在江西,白天签合同晚上应酬,连一句“你也别太难过”都没当面跟她说过。只在电话里说“人走了就让她安心,你别想太多。”我让她别想太多,可她自己一个人想了一整夜。
我把平板扣在沙发上,撑住额头。客厅安安静静的,只有卫生间的淋浴声。我的眼睛烧得厉害,喉咙堵住什么东西似的,吞了好几口口水才压下去。
原来这些画面一直都在。我只要愿意翻,随时看得到。可我半年里打开监控的总次数,两只手数得过来,还是因为林薇蒙了布我才点了进去。如果没有那块布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漏掉了多少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相册。相册最前排的截图全是表格和聊天记录,什么进度计划、开票信息、项目排期,密密麻麻。我从第一张开始,一张一张地删。那些东西我曾经觉得无比重要,重要到我愿意为了它们少回几趟家。可刚刚监控里那几分钟的画面,让我彻底明白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。
手机相册被我删得不剩什么东西了。我翻到一张林薇的照片——去年夏天她跟同事去海边,穿着白裙子站在沙滩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她弯着眼睛,笑得很浅,像怕打扰到旁人似的。我把这张照片设为屏保,手指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。
水声停了。林薇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垂着。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,问: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呢。”我放下手机,抬头冲她笑了一下,“饿不饿?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“不饿。”她说,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没吃东西吧?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走过来坐到我旁边,身子歪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。我伸手握住她的,发现她指尖冰凉。
“周扬,”她小声问,“你还要出差吗?”
“先不出了。”我说,“公司那边我安排一下,陪你在家待几天。”我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我跟我弟说一声,让他先替我顶一阵。”
“他能干得来吗?”
“干不干得来,总得试试。”我说,“你的事比他那边的事要紧。”
她没说话,但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晚她睡后,我走出卧室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母亲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,明显是被吵醒了。我说:“妈,过几天我带你儿媳妇回老家住一阵。她最近有点累,想换换心情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,房间我提前收拾,你爸早点去买些新鲜的菜。”
“妈,”我又说,“她妈妈走得突然,我一直没陪她好好缓过来。这回我想多抽点时间陪陪她。”
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你能这样想就好。媳妇嫁到咱们家,就是自家人,有什么事别让她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忽然想到陈默白天说的那句:“你放松一点,她才能放松下来。”我吸了一口气,把手机掏出来,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字——
“三个月前她蹲在阳台哭,我不知道。这一次,我要当那个能接住她眼泪的人。”
第九章 我弟弟替我顶一阵
第二天一早,我坐在餐桌边,等林薇吃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,才开口: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抬眼来看我: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辞职。”
林薇的勺子磕在碗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愣了两秒,眉头慢慢蹙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辞职。”我说,“公司那边我安排好了,周凯愿意过来帮我顶一阵。”
“周凯?”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些,“周凯自己还有项目要做,他拿什么顶你?”
“他说了,能协调开。”
“周扬,你不用这样。”林薇放下碗,语气变得认真,“我昨天答应你陪我在家待几天,已经够了。你不能因为你愧疚,就把工作丢了。你拼了这么多年才坐到这个位置,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“我不是因为愧疚。”我说,“我是觉得,我这半年把时间花错了地方。”
她没接话,盯着我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泛了红,但还是忍着,说:“你要是辞职了,房贷呢?家里的开销呢?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撑着吧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不是辞职,是休假。周凯先替我顶一个月,我带你去你小时候住的那个镇子走走。你前两天不是说,做梦总梦见镇口那条河吗?”
她的眼圈更红了: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提它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想陪你去看看。”我说,“我给妈打过电话了,她也支持。”
林薇低下头,手指捏着勺子,指节泛白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说:“周扬,拖累你,我怕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我心里猛地一疼。我绕过桌子,蹲到她面前,把她的手从勺子上拿开,握在掌心里:“你不是拖累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哑,“你以前半夜也会飞回来见我,为了跟我吃顿午饭,能在高铁上坐四个小时来回。你那时候跟我说,客户再重要,也重要不过我想见你的那点心情。”
她说的是刚结婚那会儿的事。我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
“后来你越来越忙,我也觉得自己不该让那些事耽误你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可你突然说要休假一个月,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”
“那就别想那么多。”我说,“你只管跟我走。往后的事,我跟你一起看着办。”
她没点头,但也没再摇头,只是把脸埋进我肩膀里,闷声说:“我怕你之后会后悔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,就是跟你结婚。”
我当天上午给周凯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嘈杂得很,他在工地现场,扯着嗓门喂了好几声才听清是我。
“哥,你说什么?”他问,“替你顶一个月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手头那两个项目,能放的先放一放,不能放的拿过来我来跟。回头我整理一份文档发你,客户那边我也会一一打招呼。”
周凯沉默了几秒,声音正经了些:“嫂子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我说,“医生说她需要休息,也需要人陪。”
“那你甭管了,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能协调。真协调不了的,我把资料转给老刘,反正他欠我人情。哥,你该好好陪陪嫂子了,这几年你确实没怎么着家。”
他说得轻巧,可我知道他一个人撑三个项目是什么分量。我低声说:“谢了,弟。”
“一家人,”周凯说,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抽烟。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我和林薇结婚的时候,没什么钱,租了个小房子。她冬天骑电动车去上班,手冻得通红,晚上回来我会握着她手哈气,笑说将来给你买辆车。后来我真的买了车,搬到现在的房子,可陪她的时间却越来越少。
我掐了烟,回到屋里,把手机备忘录打开,把我手头所有项目的进度、客户联系方式、合同节点,一项一项写清楚。写完发给了周凯,又给公司领导打了电话。领导起初不太愿意,说最近正好有个大标的要投标,我走了怕摊子乱了。我跟他说了家里情况,他没再多说什么,只说:“你去吧,能处理的我先替你担着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我说。
当天下午,林薇坐在卧室里收拾行李。她收得慢,叠一件衣服要停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。我走过去,坐到她旁边,接过她手里那件毛衣,替她叠好放进行李箱。
“周凯那边,你怎么跟他说的?”她问。
“就说公司临时让我休个假,让他帮忙顶一阵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我说,“他是自家人,什么信不信的。”
林薇没再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周凯虽然嘴笨,可从小到大,只要我们家里谁有难处,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。她有这个弟弟,心里是安的。
傍晚六点多,我们出发了。她把车窗摇下来,晚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傍晚独有的那种温热气息。她靠在副驾上,侧头看着窗外,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她脸上掠过去。
“周扬,”她忽然说,“那个镇子,我不记得多少路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,“你妈带我回去过两回。镇口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家卖豆腐脑的,你小时候总在那儿吃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你妈当时跟我说,你小时候特别贪吃,有一次吃了三碗豆腐脑,回家闹肚子,还不敢跟大人说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,笑了一会儿,眼眶又湿了,别过头去没让我看见。我也没揭穿她,只是把手伸过去,捏了捏她放在膝头的手指,说:“到了我给你买两碗,吃一碗倒一碗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“刚发的工资。”
她被我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河面的波纹。可我听在耳朵里,却觉得比这半年来任何一笔合同回款都踏实。
车上了高速,往南走。导航里播着路况,我跟林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她说她小时候夏天的晚上,她妈会拿蒲扇给她赶蚊子,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天上的星星亮得像能摘下来。她说她上的小学在河对岸,每天走一座老石桥过去,桥下的水清得能看到石子。
“那座桥还在吗?”她问。
“应该在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去看看,咱俩一块儿走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,她才轻声说:“周扬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谢。以后你的事,我再也不会迟到了。”
第十章 山路上的风很大,她把手缩进我口袋
车上了高速,往南走。导航里播着路况,林薇靠在副驾上,侧头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她脸上掠过去,她没说话,我也没打扰她。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她忽然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些,说:“周扬,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,你说要带我去看海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说等攒够钱,先买房,再买车,然后去看海。”
“后来房买了,车也买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海一直没看成。”
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那几年我总想着再等等,等业绩稳定,等升了职,等她放假时间合适。可等着等着,就等到了今天。
“这回不去海边,去你小时候住过的镇子,也算补上。”我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轻轻摇头,又笑了一下,“不过也挺好。”
我把车里的歌换了一首,是她以前爱听的。她没说我记错了,也没说对了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跟着哼了两句,声音很小,但我知道她心情不错。
下了高速,路变窄了。两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,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就是这个味儿,小时候我放学路上,总能闻到。”
我放慢了车速,让她多看一会儿。她忽然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轮廓说:“那是不是山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你妈说过,你们镇子就在山脚下。”
“我妈说,山里夏天特别凉快,晚上睡觉要盖薄被子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轻下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没接话,只是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她没有抽开,反过来轻轻握了握我。
镇子不大,夜里也安静。我们到的时侯快九点了,街边的门脸大多关了,只有一家小旅馆还亮着灯。老板娘正坐在前台嗑瓜子,见我们进来,热心招呼:“开一间大床房是吧?”
“两间。”我说。
“开一间吧。”林薇打断我,“我不想一个人睡。”
老板娘看了看我们俩,什么也没多问,递了房卡过来。我接过卡,说了声谢谢。上了楼,林薇站在窗边往外看,说:“这镇子好像比以前更小了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。街灯昏黄,照着一棵很大的槐树,树底下确实有个小摊,收摊了,但招牌还亮着,写着“老张豆腐脑”。
“明天早上,咱来吃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才去洗漱。我坐在床沿,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这半年里,我们夫妻俩之间的隔阂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平了。她肯让我陪她出来,肯跟我住一间房,肯在我面前不设防,这在半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她洗完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坐在床边用毛巾擦。我拿起吹风机帮她吹头发。她的头发很软,发梢有些分叉。我一边吹一边说:“等回城里,我陪你去剪剪。”
“你以前从来不操心这些。”她说。
“所以要补。”我回。
她没再说话,但我看见她对着墙上的镜子,嘴角弯了弯。
夜里关了灯,屋子很黑。她背对着我躺下,我也躺下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了,她忽然翻了个身,把脸埋到我肩窝里,伸手抱住我的腰。
“周扬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“我好像很久没跟你这样躺着了。”
“以后天天这样。”我说着,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你身上有烟味儿。”她咕哝了一句,却抱得更紧。
“戒了。”我说,“明天开始戒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到她的呼吸平缓下来,睡着了。可我没敢睡熟,半梦半醒间,我感觉她身体猛地一抽,伴随着一声压抑的、含混不清的惊叫。
“薇薇。”我立刻清醒,打开床头灯。
她眼睛还闭着,脸色发白,额角全是汗,双手在空中乱抓,嘴里喊着:“妈……妈你别走……”我一把抓住她的手,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:“我在,我在。”
她终于醒了,喘着气,眼底通红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顺着眼角就掉下来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肩膀一颤一颤的。
我把她脑袋按在胸口,一遍一遍拍她的背:“没事了,做梦,醒过来就好了。”
她瘦了很多,肩胛骨硌得我手疼。我把灯调亮了些,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。她捧着杯子,喝了一小口,才哑着嗓子说:“我梦见我妈了。她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,我叫她,她不理我,一直往前走,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你妈没走远。”我说,“她在那边看着你,盼你好好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眼泪啪嗒掉进去。我等她哭了一会儿,才说:“睡不着就不睡,我陪你聊聊。”
“你不是明天还要开车吗?”
“开到哪儿算哪儿。”我说,“你比开车要紧。”
她放下杯子,重新缩进我怀里。过了好久,她小声问:“周扬,我这样……你会不会嫌我烦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以前是你照顾我,现在轮到我。”
她没应声,但手伸过来,紧紧攥住我睡衣的衣角。我摸着她头发,像哄小孩一样,轻轻哼了一段她以前爱听的老歌。她渐渐放松下来,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窗外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我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,低头看她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眉头已经松开了。
我关了灯,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她的轮廓。这张脸我看了十年,本该熟悉到麻木,可此刻竟觉得有些陌生——她瘦了太多,颧骨都支出来了,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是这半年里反复皱眉留下的痕迹。
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闭上眼,心里想:以前的事,补不回来了。但从今天起,我一步也不会落下。
第十一章 主治医生的电话
旅行回来第二天早上,我还睡着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。摸过来看了一眼,来电显示“陈医生”。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林薇,轻轻起身,走到阳台上接通电话。
“周先生,是我,陈默。”电话那头声音沉稳,“想跟你单独聊聊林薇这两天的情况,方便吗?”
我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:“方便,你说。”
“你俩这次出去住了几天?”
“三天两夜。”我说,“她整体状态比出门前要放松很多。吃得住得都还行,晚上能睡着,白天偶尔也笑。不过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,“夜里她做了个噩梦,梦见她妈妈,哭着醒过来的,好久才重新睡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我听到陈默翻本子的声音,然后他问:“惊醒之后,有没有自言自语,或者眼神发直、半天缓不过来的情况?”
“那倒没有,清醒得挺快。”我说,“醒了以后能认出我,还喝了水,跟我聊了几句才重新睡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,“她的减药方案我已经定下来了。昨天去复查,我把其中一种药量降了四分之一。减药的第一个礼拜,情绪可能出现起伏,睡眠质量也可能波动。你方便的话,把她每天的情绪、睡眠、饭量简单记一下,下次复诊带给我。”
“行,我记。”我说。
“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减药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,她可能会突然掉眼泪,也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。那是因为身体需要时间适应,不代表病情加重。只要没有连续的失眠或强烈的自伤念头,都是正常范围内的波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秋末的风已经有些凉意了,楼下早点摊冒着白气,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油条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点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个标题:“薇薇的日常”。
第一行写:10月27日,早,七点半醒,气色尚可。早餐吃了半碗小米粥、一个煮鸡蛋。午间心情不错。夜里噩梦一次,惊醒后能交流。
写完,我又从头读了一遍。我这辈子没有写过任何一本“照护日记”之类的东西。之前在工地上盯项目,记的都是材料批次和回款节点。现在手机屏幕上一行字,短短的,竟然比任何一单合同都重。
我回到卧室,林薇已经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,头发乱蓬蓬的。她看我拿着手机,随口问:“谁这么早打电话?”
“陈医生,说复查结果出来了,减药方案已经定了。下次复诊再见他详聊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,起身去了浴室。我坐在床边,听见里面水声哗哗响,她哼了一段歌,是前几天我哄她时哼的那首老歌的调子。她哼得跑调了,但心情不错。我笑了笑,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,合上手机。
早饭后,她坐在客厅窗台边看一本散文集。我收拾完碗筷,在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走到她旁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:“薇薇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我每天帮你记一点日常情况,你怎么睡的、吃得好不好、心情怎么样。”我说,“陈医生说减药期间容易有波动,记下来心里有数,复诊时也有个依据。”
她愣了愣:“你真上班族记考勤?”
品牌配资开户“比考勤要紧多了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看书的沉默了一会儿。过了片刻,眼睛有点红。“你以前……连我生日都总是记错,去年还是我自己提醒你的。你手机里记的都是客户的电话号码、报价单、出差日程。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东西了?”
“每天早上。”
她把书合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:“那你早上记了什么,念给我听听。”
我拿出手机,翻开那页备忘录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。她听得很认真。我念完后,好半天没说话。我朝她凑近些,把手机递到她面前,把屏幕上的题目指给她:“你看,我起的名字——《薇薇的日常》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一热,立刻别过脸:“名字起得这么土,跟小学生写观察日记似的。”
“那改成什么?”
“就叫照护日记吧,听起来专业一点。”她说。
我心里一动,低下头看着她:“行,叫照护日记。就是不知道这日记要写到什么时候。”
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。过了很久,声音有点哑:“周扬,你别对我这么好。我怕我不习惯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习惯。”我说,“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那晚,我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:晚上八点,她在客厅看片子,看到好笑的地方主动跟我聊剧情。情绪稳定。睡前吃了药,没有不良反应。
写完这些,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又按了一下保存键。其实不用保存,备忘录会自动存。但我还是按了,总觉得这个动作像是一种仪式,跟我以前签合同落笔的重量差不多。
那时候我还没想到,这份备忘录后来会陪我们走过很长很长的路。而此时此刻,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妻子在屋里,我在这里,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同一张桌子前吃早饭。
我关了手机屏幕,翻了个身,借着壁灯的光看林薇的侧脸。她已经睡着了,均匀地呼吸着。我替她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到肩头,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头发,她又软软地往我这边靠了靠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阳台上陈默的话:“减药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。”我心想,没关系,不管风往哪边吹,我都在她旁边。
她又做噩梦了,半夜里抓着我手指,力度之大,把我从睡梦中疼醒。我睁开眼,看她眉头紧皱,嘴里呢喃着什么,我轻轻拍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她渐渐松开了手指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指甲印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备忘录里记:凌晨两点有过一次翻身,似像要醒,拍背后继续入睡。早上六点半,醒来。情绪尚稳定。
我合上手机,起身去厨房做早饭。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看着他手里的锅铲,又看了看他放在台面上的手机。
“你在记今天早上的事儿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她走过来,没等我说好就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然后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我说:“周扬,你以前对客户做报表也没这么仔细吧?”
“客户一年给我贡献几百万的返点,能比吗?”我说。
“那这个呢?”她指着手机屏幕,声音不大,“这个给你贡献什么?”
我把锅铲放下,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,走到她面前:“这个贡献的,是以后几十年的安稳。”我看着她眼睛,“你是我最大的项目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下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,捣鼓了一阵,递还给我。我低头一看,备忘录的名字被她从“薇薇的日常”改成了“照护日记”,还在最后面添了一行字:“他是我最大的项目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耳根泛红,转过身去问:“煎蛋用不用放盐?”
第十二章 一场比高考还难的考试
去医院那天是个星期六,早上六点半,外头的天刚亮透。林薇已经坐在餐桌边,面前是一碗小米粥,筷子搁在碗沿上,半天没动。
“走吗?”我把病例本、医保卡、上次的检查报告一样一样装进背包,拉链拉到一半,抬头看她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今天又不赶时间,你开车别太快。”
我本来想说医院挂号要赶早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先吃完,不急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低下头扒了两口粥,忽然问:“周扬,你以前见客户也没起过这么早吧?周五晚上你就把材料备齐了,连笔都准备了两支。”她指了指茶几上那支黑色签字笔,“你这是要陪我去考试?”
我愣了一下:“那可不。你进去答题,我在外面候场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没再接话,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我们七点一刻到的医院。心理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尽头,灯还没全亮,长椅上
空着几条,旁边立着一块“心理测评室”的指示牌。我示意林薇坐下,自己站到窗口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阳光刚爬上住院部的楼顶,把玻璃镀成金色。
“周扬。”林薇叫我。
我转过头,她坐在长椅上,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她朝我笑了一下:“你转来转去的,比我还紧张。”
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踱步,连忙坐下来,坐到她旁边,又觉得坐得太近,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哪儿也别去。”
我依言坐下,伸出手,她把手放进我掌心里。她的手凉凉的,我把她的手握住,感觉指缝里有细密的汗——不是她的,是我自己的。
八点整,科室的门开了。陈默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,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。他看到我们,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语气温和:“林薇,准备好了吗?”
林薇站起身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松开手,又忍不住叫住她:“手机带了吗?要是……”我没想好“要是”后面是什么,话就断了。
“没带。”她说,“你就在这儿,我不用手机。”
说完她就跟着陈默进了诊室。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嗒”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我在长椅上坐下来,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两支签字笔。笔帽被我反复拔开又合上,发出细碎的响动,我意识到自己的动作,停下来,把笔放回兜里。
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,画的是向日葵,颜色有些褪了。我看着那幅画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又好像在飞速地转着什么念头。我一个一个数花瓣的轮廓,数到第七朵的时候,停下来,重新从头数。
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我抬头看了几次,每次都以为门会开,但门一直关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才过去十二分钟。
我试着回忆这一年来林薇的变化。她在夜里能睡着了,哪怕偶尔惊醒,也不会再整夜整夜地睁着眼。她重新开始做菜,虽然还是不怎么放盐,但至少每天都会按时吃饭。她跟陈默聊过很多次,每次出来,脸上都带着一点疲惫,却也会跟他说“下周再来”。她开始主动提起以后的事,比如等他毕业,比如想去看一场海。
想到这些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手机,才过去二十分钟。
我站起身,走到走廊窗口,往外看。楼下花坛里有人在浇花,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反复几次,觉得胸腔里的郁气散了一些。
“周扬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
我猛地转身。
林薇站在心理测评室门口,手里拿着几张纸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红了一圈。
我心里一紧,声音发涩:“怎么样?”
她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定定地看着我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吸了一下鼻子,嘴角慢慢弯起来,像初春的冰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流动的水。
“陈医生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量表分数降了很多,建议减药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这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,可它们组合在一起,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脚底像生了根,耳朵里嗡嗡响。
林薇朝我走过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抬起头,眼泪却已经滑下来了。
“周扬,”她带着哭腔地笑,“他说我好了很多。”
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她手里那几张纸被夹在我们中间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,肩膀轻轻颤抖着。医院的走廊里有人在看,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,看了一眼,又识趣地绕开。
我揽着她的后腰,感觉她的背脊比一年前薄了一些,却也比一年前挺直了一些。我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发疼,但那种疼不是难受,像搁浅了许久的鱼终于被水推回河里。
“好……”我说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“那就好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伸手碰了碰我的嘴角:“你哭什么。”
我抬手一抹,脸上一片湿凉。我自己都没发现,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的。
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,林薇把测评报告给我看。报告上的术语我看不太懂,但最后一行结论写得清楚——“抑郁症状显著缓解,用药量可逐步递减,建议定期复诊”。我拿那张纸看了好几遍,指尖把那行字抚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,放回背包内层。
陈默从诊室出来,手里拿着处方单,看着我们,笑了笑:“减药得慢慢来,不能一下子停,中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找我。林薇的情况比预想中好,你们可以松口气了。”
林薇站起来道谢,我也跟着站起来。陈默摆摆手,转身回诊室之前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家属的配合很重要。接下来可以多规划一些两个人的事,让日子往前走。”
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走出门诊楼,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林薇眯起眼睛,仰头看着天上稀薄的云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呼出来。
我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的侧脸,阳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。我忽然开口:“林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把婚礼重新办一次吧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惊讶,也有笑意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。
“现在条件比当年好。”我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跟你求婚的时候,花是路边摘的,戒指是一千多块钱的素圈。这次我补你一个正式的,最好能让你妈那边亲戚都来。”
她看着我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最后没忍住笑出声,推了我一把:“想得美。”
“怎么想得美了?”我抗议,“我这几年省吃俭用的,存款都快够首付了,办个婚礼还办不起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她偏过脸,耳根有点发红,“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办婚礼,闹洞房,多不好意思。”
“那就不闹洞房。”我说,“就一家人吃顿饭,你穿婚纱,我穿西装,让陈默当证婚人。他批了你这么多回题,也该让他看看‘考生’交卷以后的样子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追问。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,有一阵风迎面吹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。她抬手拢了拢头发,露出一截手腕,腕上还戴着那枚素圈戒指。
我垂下眼帘,没有作声,心里却像是化开了一小块糖。
第十三章 公司裁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
从医院回来的那个周末,阳光很好。林薇把阳台上的绿萝搬出去晒太阳,说陈医生讲多接触绿色对情绪有帮助。我蹲在一旁帮她换盆,手心里裹着新买的营养土,两个人蹲在阳台地砖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我正把一株吊兰分盆,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。我手上全是泥,没有立刻去接。林薇起身去拿,看了一眼屏幕,递过来的时候说:“你们王总找你。”
王总。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
我伸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接过手机。消息不长,语气也不重:“周扬,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我办公室,有事情和你沟通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二天上午,我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,太阳正烈。我站在台阶上,被晒得眯起眼睛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纸张很薄,边缘被手汗浸得发软。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抬头,“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”。我把它折叠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站了好一会儿,才迈开步子朝地铁口走。
王总的意思其实并不难懂。公司从去年开始就年年压指标,我上半年为了照顾林薇,前后请了近两个月的假,手里的客户丢了两个大单,部门季度排名垫底。王总坐在办公桌后面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苦着脸说:“周扬,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,可是这半年的业绩,上面盯得紧,我也保不住你。员工优化名单是总部定的,你那个名字,我也画不下去这个圈,可我没办法。”
他说了很多,我听了大概。核心就那几个字:我被裁了。理由写得体面,叫“业绩未达预期”,补偿按法定标准走。我签了字,没有拖延。离开的时候,王总在背后补了一句:“你对林薇够意思了。”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那晚,林薇做了我喜欢吃的红烧排骨。她坐在对面,看着我把拌着汤汁的米饭一勺一勺送进嘴里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总找你什么事?”
我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:“公司下半年的计划调整,本来想让我去外地分公司待半年,我拒绝了。”
林薇捧着碗,目光透过碗沿看着我。我避开她的眼睛,低头扒饭。
谎话说出口很容易,圆谎却很难。从那天开始,我每天早晨照常出门,衬衫笔挺,皮鞋擦亮,提着公文包,坐三站地铁,在西单那站下车,然后走进街角那家麦当劳。我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打开手机,翻招聘网站。投出去的简历像扔进湖里的石子,泛点涟漪,随即沉底。
我干了将近八年的建材销售,人脉都在行业里。可是上半年我那点事传得广,圈子里的几个猎头打听到我最近在找工作,话都说得含蓄:“周哥,你们建材这块最近整体不行,市场在缩,很多公司都在砍人,要不你考虑看看别的赛道?”另一个熟一点的给我透了底:“你上半年请那么长假,圈里人都知道是为了家里的事。人说你仗义,可老板们想想也怕,谁知道你哪天又撂挑子?”
我坐在麦当劳的塑料凳子上,看着窗外的人流,把手机屏幕锁上又打开,打开又锁上。对面桌坐了个年轻男孩,抱着电脑改简历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。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工作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在这样的快餐店里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每天傍晚我准时下班——那个点该从公司回来了。我推开家门之前,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,调整表情。进门换鞋,林薇在厨房里,围裙带子系在身后,回头冲我笑: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在谈一个新的订单,聊得挺顺。”
林薇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继续炒菜。她的背影在我视线里轻轻晃了一下,围裙上的绳子随动作晃悠,好像没有什么异样。
但林薇到底还是发现了。
那天是个周三,回来的路上,天突然下起雨,我下车时淋了一身。回到家,林薇还没睡。她坐在床边,面前摊着一封信——不对,是我的公文包摊开着,一封信放在她的膝盖上。我站在卧室门口,湿透的头发滴着水,脸上还挂着雨水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封信,是人事那边寄来的纸质文件,离职证明。我一直没把它放在家里,可那天早上我换包,忘了把它从旧包里拿出来。林薇大概是找什么东西,翻了我的包。
她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信纸里,轻声说:“你被裁了多久了?”
我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多久了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“……三周。”我沙哑地回答。
林薇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摸了摸我湿漉漉的胳膊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钟,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。她说:“你每天早上出门,其实不是去上班,对不对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我整个人站在门口,像犯了错的小学生,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。
雨声从窗外传来,细细密密地打在小区的路灯上。林薇走过来,伸手帮我把贴在额前的湿发拨开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弄疼我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周瘦了多少?”她的声音颤了一下,又稳住了,“你每天晚上吃饭都很慢,有时候吃完一碗饭,发呆到菜凉了都不知道。”
我眼圈一下子热了。我偏过头,不想让她看见,可她已经抱住了我。她的手臂绕过我的腰,把湿漉漉的衬衫攥出一把褶皱。她埋在我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周扬,你陪着我治了那么久,现在我好了,该轮到我了。”
“你每天起得比我早,回来得比我晚,你去面试,被别人挑来挑去,你知道吗?我在外头追过你的人,那些人说话我都听见了。他们说周扬被公司开了,是不是家里面的事闹的?可我知道,你不是,你不是公司养闲人养坏了的那一挂。”
她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,里头有泪光,但嘴角是弯的:“周扬,这次我来养你。”
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,像一把滚烫的钥匙,把我胸口某个锁了很久的东西撬开了。我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发顶,肩膀轻轻抖着。雨还在下,沙沙地敲着窗玻璃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粗重而滚烫;我听见她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,传到我的胸骨上。我握紧她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,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好,反正后半辈子也就你了,你好好上班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声,在我胸口捶了一下,又忍不住把脸埋回去,贴着我湿漉漉的衬衫,低声说:“这话该我说。你好好养身体,工作的事不着急,咱们家现在不差你这一口饭。”
我伸手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客厅里电视没关,放着广告片的背景音,茶几上摆着半杯温开水和一盘切好的苹果。这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被裁掉公司的消息也没有那么难捱了。那些投不出去的简历,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,那些在麦当劳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下午,此刻都不再沉甸甸的。
我低下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我明天把简历好好整理一下,周末去人才市场看看。”
林薇松开我,退后半步,认真地点头:“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平台,好像还不错,明天帮你看看?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去客厅,拿起手机翻找,背影被台灯的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。我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半侧着身子,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,嘴里碎碎念:“销售总监……你以前的行业……有个公司好像挺匹配的,我给你投一下?”
我说“好”,又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头也不回,摆摆手:“谢什么,你之前不是也给我熬了那么多天药吗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她忽然回头,朝我笑了笑,说了一句:“周扬,从今天开始,我养你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闲着,也养得起你。”
第十四章 妻子的教案比我的简历还厚
林薇说到做到,第二天一早六点半,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。
我这段时间睡眠浅,她一起身我就醒了,但没有睁眼,还想看看她做什么。她洗漱完毕,换了件利落的白衬衫,站在穿衣镜前梳头发,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。我翻了个身,装模作样地问:“这么早?今天有早读?”
“嗯,毕业班了,得早点去。”她应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早餐在锅里,温着,你起来就能吃。”
我听见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带上,整个屋子安静下来。我躺了片刻,坐起来,走到厨房,揭锅盖,小米粥,水煮蛋,一小碟拌黄瓜。我盯着那碟黄瓜看了好一会儿,她切得比往常细,还滴了香油。以前我出差,她给我发微信说冰箱里有吃的,我从来不当回事,有应酬就在外头解决了。现在她给我做早饭了,我这心里反而堵得慌。
吃完早饭,我照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翻那些招聘网站。投出去的简历多数石沉大海,偶尔有一两封回信,也是客气地说沟通一下时间,然后没了下文。我对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,干脆合上电脑,决定出门转转。
中午林薇打电话来,在办公室那头压低声音问我:“中午吃了没?”
“吃了,楼下那家拉面,老板多给了几块牛肉。”我随口应着,“你呢?”
“食堂打了饭,还没吃,等下批完这套卷子就去。”她的声音里头有沙哑,不太明显,但我听得出来,眼下这种情况我不能不察觉。
我沉默了两秒钟,问:“你们毕业班,课排得满吧?是不是每周六还在补课?”
林薇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个事。”
“你手机上周六闹钟六点就响,以前是七点半的。”我说,“我在客厅听见过。”
“就补一上午而已,不辛苦。”她说。
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,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其中一个小姑娘扎马尾辫,跑起来一跳一跳的,有点像林薇大学时候照片里的样子。我把视线收回来,问她:“你们下午几点下课?”
“五点半,不过晚自习要到七点半。”她说完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,“你别来,你一来我更分心。”
她话是这么说,我当天下午四点就出门了。路过菜市场,买了半斤里脊肉、一把小青菜、两根黄瓜,回家蒸了米饭,起锅烧油做了个青椒肉丝,又炒了个醋溜土豆丝。找了个保温饭盒装好,汤是紫菜蛋花汤,裹在一个帆布袋里,骑电动车到她学校门口,正好五点二十。
门卫问找谁,我说找初三语文林薇老师。门卫打了个电话,过一会儿她小跑着从教学楼出来,看到我,脚步一滞,整个人愣在那里。
我提着袋子走过去,把保温饭盒递到她手里。她接过去,低下头拎了拎盒子的份量,抬眼问我:“你这怎么过来的?”
“骑电动车,十来分钟的事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趁热吃,吃完再回去改作业,多出十分钟还能趴一会儿。”
她没笑,嘴唇抿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我转身要走,她在后面叫住我:“周扬,你等一下。”
我站住,回头。她拎着保温饭盒,站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,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张了张嘴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回去把简历再改一改,我妈的事我知道你那会儿丢过一个客户。但这次不一样,你人又没错。该上岗的岗位,别自己先没了底气。”
我说好,骑上电动车往回走。晚上七点半,我又去接她。她走出校门的时候,身后跟着几个学生,有个小姑娘挽着她的手臂,叽叽喳喳地说:“老师,你刚才讲的那篇文章我没听懂,明清小品文的‘清冷’到底是什么感觉。”她居然真的站下来,给那个小姑娘重新解释了一通,语速不快,声音温和,路灯把她侧脸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我远远看着,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,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。
学生散了,她走过来,何必跑两趟?她说:“你骑电动车跑两趟,油不花钱,电也花钱的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上车的动作却很快,伸手就抓我腰侧的衣服,抓得紧紧的。
到家之后,我把饭菜热了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。她吃了半碗饭,忽然把筷子放下,说:“我明天开始带毕业班晚自习,九点钟下课。你要是来接我,等到九点就行,不用提前。”
我抬起头:“是不是课时费多?”
她顿了顿:“嗯,毕业班补课费高一倍。”
我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看着我,又轻声说:“你现在先把手上的简历投出去,家里这点事,你不用担心。”
这番话我听着耳朵发烫。第二天晚上,我依然是七点半去的,但没有去校门口等,而是犹豫了一会儿,给门卫递了根烟,问他能不能进去坐坐。门卫认得我了,放我进去了。教学楼挺安静,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。我走到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从缝隙里看见她坐在靠窗那格工位上,桌上摊着个牛皮纸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,咬了一口的那个搁在纸巾上。左手边是高高的一摞试卷,右手边翻开一本教材,扉页密密麻麻写着注释,字迹工整。她低着头,右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,不是闹钟,是一个鼓励自己的小纸条界面,屏幕上头打了几个字:“再改完最后一组,今天就算赢了。”
我把虚掩的门推开一点,光线涌满门口。她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瞬。我没有看她的脸,先看见她桌上那沓教案。厚厚的一本,封皮磨出了毛边,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支红笔,批改符号画得整整齐齐,作文本上一行行红字批语,比作业本本身的内容都多。旁边还有个小夹子,夹着一叠便利贴,上面记着谁谁最近成绩波动,该找家长聊一下,谁作文偏题了,要不要单独辅导。她的生活就这样被这些东西堆得满满当当,而我一概不知,此刻才第一次看见。
我把保温饭盒放到她桌角,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,伸手翻了一下那摞教案。一页页翻过去,日期从学期初排到现在,每一天都有记录。厚得好像她把半条命都铺在上头。我喉头堵了很久,忽然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份简历:三页纸,五家公司,两段履历,写满了业绩数据和团队管理经验。可我一边投简历一边心浮气躁,嫌平台匹配不高,嫌面试时间太远,嫌这嫌那。
她却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买热的,坐在冷清的办公室里,把那群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人生大事。
“周扬?”她看着我手上的教案,有些慌,“你别看这个,这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我握着那本教案,指腹在那层包浆似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,抬头看她,声音有点哑:“你平时每天改这些东西,改到几点?”
“十点来钟。”她垂下视线,把馒头装回纸袋里,“有时候卷子多,十一点。”
我吸了口气,把教案放回原处,没有再说多余的话,只是把盖子揭开,把筷子递到她手上:“先吃,趁热。”
她接过去,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看了我一眼:“你晚上拿着电脑在书房待那么久,是在弄什么?”
我本来想糊弄过去,但那眼神笃定,我没法躲,便老实地坦白:“我在算一个账。你课时费一个月多多少,我算了一下,如果我从最基础的建材小单开始跑,第一个月可能赚不了你一个零头。但我人脉还在,以前那几个长期客户,有几个和我交情深,他们压货的路子我懂,价格渠道我也熟,不用租办公室,在家就能接电话。前期一个人跑,成本低,利润薄一点,但熬个半年,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
林薇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。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立刻答应,低头把那口饭吃完了,才问:“你自己一个人跑,要搬货吗?”
“小单不用,大的我临时雇人。”
“你腰不好。”
“我比以前注意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,这一眼里头有几重东西,我不全认得,只看见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:“那我不管了,等我改完这套卷子,回头你把你的计划拿给我看看。”
饭后,我骑车带她回家。她靠在我背上,夜风呼啦呼啦地灌,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,裹着一点黏糊糊的笑意:“你做的青椒肉丝,比我妈当年做的都香。”又补了一句,“毕业班老师可不好伺候,你明天还得做。”
我嘴里说着好,心里头那根弦却悄悄绷紧。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一个月之内,把公司的架子搭起来。她还在批她的作业,改她的作文,一页一页地写那些红色的批语。我就在旁边,把手机里那本备忘录打开,删掉早先那些写给自己的“撑住”“没事”之类的话,换成一张一页新的清单:注册、渠道、报价、客户名单。
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我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稳,睡着了。我侧过头,看着她搭在枕边的那只手,指尖上还残留着红笔的印迹。我轻轻握住那只手,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:谢谢你。
第二天早上,我送她到校门口,转身骑上电动车,去了工商那边拿登记材料。路过那间我们当初买房时加过油的小加油站时,我站在路边,伸手朝天上比画了一个镜头的样子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周扬,从今天开始,给你自己干活了。”
第十五章 第一单生意是在菜市场谈成的
注册手续办完那天,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个布袋子,用来装合同和名片。名片是网上订的,最便宜的款,没有烫金,没有压纹,捏在手里薄薄的一页,和我以前发出去的那些“销售总监”头衔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我还是把它们一张张塞进名片夹,塞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天,我把前几年积累的客户名单翻出来,挨个打电话。有人接起来客气地说“周总,我们最近没项目”,有人甚至没有接。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,挂断二十多次,剩下几次礼貌地敷衍。晚上我坐在餐桌旁边,把通话记录一条条划掉,没有告诉林薇。
第二天,我开始跑建材市场。没有车,就骑电动车,后备箱里放着样品和报价单。市场里的老板们看我眼生,递烟的时候多聊两句,散了之后该不认账还是不认账。我知道这是正常的,一个没有门面的供货商,谁也不敢轻易交付。
到了第五天,我有点慌了。虽然账上还有一点钱,但毕竟只出不进。我给弟弟周凯打了个电话,说公司的执照下来了,让他有项目介绍给我。周凯在电话那头停了停,说:“哥,我手上真没有现成的,但我有个认识的朋友,做装修的,回头帮你问问。”
我说行,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等了半天,也没有消息。
那天是周六。林薇上午补课,中午不回来。我去菜市场买菜,想着下午给她煮碗鱼汤。菜市场里人声嘈杂,卖鱼的摊子在东头,卖菜的在西头,我提着塑料袋埋头往里头挤,在一家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:“老板,来两块老豆腐。”
摊主麻利地装袋,称好,递给我。我低头找零钱,一抬头,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夹克,正弯腰在挑莲藕,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,手里提着一袋菜。我认出他后背的轮廓,下意识喊了一声:“赵总?”
那人愣了一下,转过头来,看到我,也有些惊讶:“周扬?你怎么在这?”
他是赵建国。前年我们公司承接过他楼盘的一个材料项目,我是对接人,合作过两次。后来我原公司跟他的项目团队有些款项上的小摩擦,但个人关系还在。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,笑了笑:“自己买菜?”
“嗯,家里没人做饭,我买点菜回去。”我简单应了一句,本想寒暄几句就走,但他身边那年轻人接了个电话走开,他反倒问:“你现在不跑建材了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打肿脸充胖子:“我现在自己干了,刚起步,什么都在跑。”
他挑了挑眉:“自己开公司?”
“小公司,就我一个人。”
他看了我几秒钟,没再追问,低头挑了一根藕,丢进称盘里,随口说:“对了,你以前管过防水材料那一块没有?”
“管过。前年滨江路那个项目,用的那一批防水卷材就是我经手的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付了钱,接过藕,指了指市场门口:“我车在那边,你要是没事,我们边走边说。”
我提着一袋豆腐和两根葱,跟他往外走。市场门口风大,他把衣领竖起来,边走边说:“我手里倒是有个小活,在城东那边,一个旧楼改造,量不大,防水和管道都要换。原来找的那家临时掉了链子,我正想重新找人。”
我心里跳了一下,但脸上没动,问他: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下个月开工,但后天就得把料单给总包过目。你现在有渠道?”
“有。用哪家的卷材,你以前认的那几个牌子我都能拿到。”
他转头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走到车边,他拉开车门,从副驾上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点上,又顿了一下:“周扬,我说句老实话。你以前做事,我没挑过你毛病,但你原公司后来那个尾款的事,我底下人处理得不清不楚,跟你没关系。现在我这边这个小活,利润不大,周期也短,你一个人跑,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我回答得很快,“后天上午,我把料单和报价送到你办公室。”
他没有立刻答应,抽了半根烟,看了一眼时间,说:“明天下午你来一趟,带上你的公司资料。我先看看。”
我道了谢,没有多说。他上了车,从车窗探出半张脸:“你现在住哪?以前不是住城西?”
“搬了,城东这边。”
“那倒不远。”他点点头,把烟头掐了,车窗摇上去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市场门口,好一阵没有动。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,里面的老豆腐还热乎乎地散着蒸汽。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日期,又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,给我认识的材料商挨个打了三个电话,把防水卷材、管材、辅料的渠道一一问了价格。
傍晚回到家,我把豆腐放进冰箱,坐到椅子上,摊开笔记本,把明天要准备的材料一项项列出来:公司执照、报价单、产品检测报告、以前两个项目的案例照片。写完之后,我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好,放进名片夹的最前面。
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菜备好了,正在灶台边烧鱼汤。她换鞋,放下包,闻到厨房里的香味,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今天什么日子?怎么想起做鱼了?”
“菜市场鱼新鲜,顺手买的。”我翻着锅里的鱼,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我身后,没有走,隔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这两天打电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我的后背:“不用着急,慢慢来。”
“我没着急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拆穿我,转身去了客厅。我听着她开电视的声音,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,好像终于找了个地方落了下来。
第二天下午,我骑车去了赵建国说的那个办公地点。那是一栋老写字楼的三层,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有些昏暗。我把资料递过去,他翻了一遍,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,然后抬头看我:“你这公司刚注册,人只有你自己?”
“对,但我可以保证货和安装的进度。安装那边我找了以前的施工队,都是合作过两三年的老人。”
他没有说话,把资料合上,在桌上敲了两下,最后说:“这样吧,你先给我做一个小单。城东那个改造项目的防水这一块,先给你做。别的等这个完了再说。”
他拿过一张打印纸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,签了名字,递过来:“按这个去备货,具体数量清单明天发你邮箱。”
我接过来,那张纸没有抬头,也没有红章,上面只有几行手写的字,和一笔不大不小的金额。我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口袋。

离开那栋楼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电动车停在楼下的树荫里,车后座的铁筐装着我那本破布袋子,里面露出报价单的一角。我拧了一下油门,车子冲出去,风迎面刮在脸上,热烘烘的,带着六月底的暑气。
回到小区,我没有直接上楼,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。我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金额不算大,但足够让我把那箱一直没拆封的样品寄出去,剩下的钱,还能给林薇买两件换季的新衣服。
上楼的时候,电梯门打开,林薇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纸箱。她抬头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回来啦。我买了点排骨,晚上炖汤。”
“我下午去谈了个事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事?”
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,眉心先是皱了一下,然后舒展开来,前前后后看了两遍,才抬起头:“这是……第一单?”
“嗯,第一单。”我在她面前蹲下来,平视着她,“金额不大,但已经确定了,后天备货。”
她手里攥着那张纸,低头又看了一遍。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,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圈,却带着笑,开口时声音有点抖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我伸手把她拉到怀里,下巴搁在她肩上,什么也没说。她一只手攥着那张纸,另一只手从我后背摸过去,在我腰上捏了一下,像是确认我不是在做梦
第十六章 你妈妈的忌日,我们一起去
日子一天天往前过,第一单的货备齐、发走,款子到账的那天,我给林薇买了一条丝巾,浅蓝色的,她喜欢的那种颜色。她拆开包装的时候没有多问,只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,说:“等凉快点再戴。”
生活好像慢慢有了该有的样子。我每天早起去跑工地,她照常去学校,晚上回到家一起吃饭、散步,偶尔看会儿电视。我以为她在好转,或者说,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可那几天,我发现她有一点不对劲。
林薇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,尤其这半年,她学会在我面前笑得很自然。但我毕竟守了她这么久,有些东西瞒不过去。比如她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筷子悬在半空,眼睛不知道望着哪里;比如晚上洗完澡,她坐在床边,对着窗外发很长时间的呆;比如她开始频繁翻手机相册,翻完又锁屏,轻轻叹一口气。
我没有马上问。头两天我以为她是工作累了,直到那天凌晨,我起床上厕所,发现她不在身边。我走出卧室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子斜进来,她瘦瘦的身影被蒙在一片淡白的光里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凉。
“怎么了?”我低声问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过两天……是我妈妈的忌日。”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半年前她母亲去世的时候,我在外地出差,只赶上了葬礼的那一天,来去匆匆。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公司一个大项目验收,我在墓园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接到电话,第二天一早便赶回了项目现场。后来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。
“满一年了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一直觉得她还在,有时候下班路上看到前面有人穿她那种花外套,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。上周我翻日历,忽然想起这个日子快到了,我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头低下去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我伸手揽住她,让她靠在我肩上。她没有哭,只是呼吸有些不稳,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怕我到那天会很难受,又怕自己不难受——你说,要是我没那么难过了,是不是就把她忘了?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你记着她,她就一直在。”
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靠着我不再说话。
那个周末,我跟她商量:“你妈妈的忌日,我们一起去。我陪你去看看她。”
林薇抬起头看着我,像是想拒绝,又像是在犹豫。
“我已经把那天的事安排好了,没什么要紧的。”我说。
她沉默了一瞬,最后点了点头。
头天晚上,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。信是她母亲生前写的,她已经看了很多遍,纸角都磨毛了。她坐在床上,把信纸摊开又叠好,叠好又摊开。
“我给她带点什么好?”她问我。
“她以前喜欢吃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她说,“她老说我小时候去外婆家,回来总给她带一块桂花糕。后来我工作了,每次回去也给她带,她就说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把她当小孩。”
我说:“那我们就买桂花糕去。”
那天清晨,天刚亮,我们就出了门。街口的点心铺子刚刚开门,蒸笼上冒着白汽。我们买了半斤桂花糕,用纸盒装好,老板娘还多送了两块。林薇小心地捧着那个纸盒,像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墓园在城郊,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。一路上她没有怎么说话,车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她安静地看着窗外,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纸盒。
到了墓园,我停好车,她从后座拿出那件浅蓝色的外套披上——是她母亲以前穿过的那种款式。我提着一小壶她妈妈爱喝的茶,跟在她身后,沿着石板路往里面走。
她母亲的墓碑在一棵松树下面,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照片里的老人眉眼弯弯,笑得温和。
林薇在碑前蹲下来,先拿袖子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,然后把桂花糕摆上去,又倒了一杯茶放在碑前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做一件这世上最重要的小事。
做完之后,她跪坐在碑前,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。
我也蹲下来,把手中另外一壶茶放在碑前,往杯子里倒满,又往地上洒了一些。林薇看了我一眼,没有拦。
沉默了许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停了一下,“我可能,可以开心了。”她低着头,看自己的手,“周扬现在换了工作,天天在家里,我一直怕自己连累他,可他说他不怕。妈,我想好好过日子了。我也不想再怕自己了。”
风穿过松枝,沙沙地响。她低下头去,像在和母亲说悄悄话:“我今天带了桂花糕,你尝尝,还是老街那家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在风里微微起伏着,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涌上来。我想了想,在她身边蹲下来,对着那张照片,轻轻开口:“妈,以前我亏欠她太多,往后我会好好守着她,她哭的时候我陪着,她笑的时候我看着,走哪都带着她。”
林薇停了停,侧过脸来。我也看着她,没有躲闪。隔了一会儿,她眼角慢慢弯了一下,像是笑了笑。那笑很浅,也没有声音,可我知道,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,最真的一次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又弯腰把那盒桂花糕重新包好,放回袋子里,像是怕风把它吹脏了。“明年这个时候,再带你来。”
她转身往墓园外走。我赶上两步,走在她身边。走到门岗那儿,她忽然停下来,伸手挽住我的胳膊,头往我肩上靠了靠。没有说话,可那一整个下山的路,她一直没有松手。
第十七章 监控里的家,终于不再只有一个影子
推开酒店房门时,我习惯性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,晚上九点四十分。拉上窗帘,我坐到床边,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,像过去每一天一样,打开那款熟悉的家居监控软件。
画面加载出来之前,我心里有过一瞬间的迟疑。一年前的那个晚上,我从这个小小的屏幕里看到漆黑一片,看到那块被布蒙住的镜头,然后我连夜驱车回家,推开家门,看见了林薇和陈默六目相对的场面。那之后很长一段日子,我甚至不敢打开这个软件,怕再看到任何让我心口一紧的画面。
可这一次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客厅的暖黄色灯光铺满了整个画面。没有黑布,没有空荡荡的沙发,没有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。
林薇坐在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摆着果盘,玻璃碗里的橙子剥成瓣,旁边还有一碟瓜子。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正和闺蜜沈芮说着什么。沈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不知道听到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,把茶杯搁到茶几上,拍了拍林薇的肩膀。
林薇也笑,低着头,嘴角弯弯的,耳侧的碎发垂下来,被她别到耳朵后面。
我盯着屏幕,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。
监控摄像头还挂在原来的位置,就是客厅吊灯靠阳台那个角落。当初装的时候,林薇说方便我出差时看看家里,后来她的病情不理想,我一度想把摄像头拆掉,觉得那东西像一只眼睛,让妻子觉得自己被监视着。她却拦住我说:“留着吧。你在外面的时候,我想让你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。”
我于是没有拆,但那一年里,我打开监控的频率低了许多。更多时候,我看见的是空空的客厅、昏暗的灯光,或者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的样子。大概是那会儿我太笨,居然没从那些画面里看出她有多难受。
屏幕里,林薇忽然转头,朝着摄像头这边看过来,像是知道我在看一样。她歪了歪脑袋,冲镜头挥了挥手,又对沈芮说了句什么。沈芮也往镜头方向看了一眼,笑着冲我摆了摆手。
我有点意外,也抬起手冲屏幕挥了一下,哪怕她们根本看不见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。是林薇发来的微信:我看到你上线了。在酒店?吃了没?
我打字回她:刚吃完,累得很。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?
她没回文字,直接发来一条语音,我点开,听到她说:“沈芮说我胖了,让我以后别天天吃你做的红烧肉。我说那你以后别来我家蹭饭了,她正在跟我讨价还价呢。”
背景音里是沈芮的抗议声:“我哪有!我是怕你胖了影响我干儿子的颜值!”
我笑出声,把语音又听了一遍,然后回她:“让她来。她每次来你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,我巴不得她天天来。”
林薇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紧接着又问:你明天几点的票?
我打下“十点四十到”,想了想,删掉,重新打:“我明天回来。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回:“好。我给你留了灯。”
我看着这几个字,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发紧。很久以前,大概还在谈恋爱的时候,她每次等我加班回来,也总说这句话。后来结了婚,日子忙起来,这句平淡的温存就渐渐被叹息和各种琐事替代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又切回监控画面。沈芮已经起身,正站在玄关换鞋,林薇送她到门口,两人又说了几句话。沈芮伸手抱了抱她,在她背上拍了拍,然后推门走了。
林薇关上门,转过身,在玄关驻足片刻,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。她慢慢走回客厅,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茶杯,随手把电视打开,调到一个安静的频道,然后抱着一个靠枕靠在沙发上,像在想什么。
我以为她要睡了,正打算关掉软件去洗澡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林薇发来的:“沈芮说我现在状态比半年前好多了。我说是我老公带得好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心里头那点暖意慢慢涨上来,涨得眼眶也有点热。我按下语音键,犹豫了片刻,开口说: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我最多是陪着你。”
发过去之后,没几秒钟,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:“一个人走夜路走太久,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,那是不一样的。你是那盏灯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就没有再发消息了。监控画面里,她关掉了客厅的大灯,只留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和地落在地板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抱着手机坐在灯光里,低着头,像是又看了会儿我那句语音,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起身去关电视。
我坐在酒店的床沿,看着屏幕里的家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平静的踏实感。一年前我在这张床铺上看到那块蒙住镜头的布,惊慌失措地赶回家,撞破了一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。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出了裂缝,以为她有什么事瞒着我,最后才发现,她不是不爱我了,只是被病痛压得喘不过气,连伸手向我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如今,那块布早就不见了。监控里的家,终于不再只有她孤零零一个影子。她有了朋友,有了笑声,有了能够安心喝一盏茶聊一个晚上的松弛,也有了每天早上醒来后愿意吃饭、愿意出门、愿意好好生活的心情。
我关了灯,躺下来,手里还握着手机。屏幕暗下去之前,我又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:我给你留了灯。
那句话躺在对话框里,像一年来我们之间所有修补过的裂缝都被灯光一一填满。我闭上眼睛,心里想,明天要早一点去机场,最好能赶上楼下那家她常吃的早餐店,给她带一份热豆浆和糯米团,她喜欢糯米团里多加一半芝麻糖。
我翻了个身,手机放在枕边,仿佛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走动的声音。
家里的灯,正为我亮着。
清晨五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去机场前,我绕到那家早餐店,老板娘一眼认出我:“还是老样子?糯米团多加半勺芝麻糖?”我点头,看着她把豆浆装进保温杯,热气隔着纸袋传到手心。
到家时九点刚过。钥匙转开门锁的声音很轻,客厅里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林薇趿着拖鞋跑出来,头发有些蓬乱,显然刚起床不久。她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,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笑了:“怎么这么早?”
“赶头班机。”我把豆浆递给她,又晃了晃手里的糯米团,“出门太急,没来得及吃,老板娘说趁热最好。”
她接过去,手指碰了碰我的指尖,缩回去,又伸出来,轻轻拉住我的手腕:“进来吧。家里暖和。”
我换鞋时,她站在旁边,把糯米团放在盘子里,又去拿碗盛豆浆。电视开着,是那些安静的频道,茶几上干干净净,果盘里摆着两只橘子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忙进忙出,忽然开口:“监控里的家,比以前热闹多了。”
她动作顿了一下,端着豆浆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很轻地说:“那是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糯米团,芝麻糖的甜味溢开来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把自己那杯豆浆推过来:“你尝尝这个,今天的好像比平时甜。”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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